媽媽在醫院緊急期間.介於生/死，不捨與內疚，親情與責任等.永恆與盼望...整理與母親有關的事物..感受很複雜......我能做的就是盡量的陪伴

文章寫於2009年

在森林裡，夜晚陪伴父親打獵，清晨尾隨母親找靈芝。家住在森林深處，在森林中晃蕩，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呼吸芬多精，思緒與情感的根，漸深埋入在這一大片森林裡。父母夾在文化與相對次文化的洪流中，適應森林外面的環境成為他們需要學習的功課。少帥張學良曾經是他們小時候的玩伴，為了適應文化衝擊與失落的年代，他們必須學會日文，漢文，客家話，恐懼而戒慎地在取捨之間爭取那不斷撤離原屬於他們的生活空間。 我少小離家，長期生活在都市裡，比起父母來，漢人文化我更能接受，反倒是原鄉的文化，我卻感到害怕與不安。

下午，我開車送罹患肺癌兩年的母親到森林裡，我刻意挪出時間想要多陪伴父母。而她，想要陪伴孤身一人在森林種植水果的父親。父母雖然常用強烈的情緒字眼對話，但患難之際卻堅持相隨，我這幾年才比較認識他們情感的部份。接受化療後，父親要母親留在平地的家裡休息，但是母親執意惦記著她的森林達人。夫妻相依纏繞的深情與交錯的情緒，使我一直莫名地懼怕著婚姻。

晚餐時，父親突然很盛重的邀請我晚上一起與他打獵，好像正式地邀約我前赴泰雅族狩獵文化的巡禮，將父子傳承的深意再度鄭重交付。住慣了城市生活的我，身上原住民的味道早已消失，向來我總是本能的排斥著原本血液裡奔流的情愫，但是在意志上我答應了父親。打獵對我來說是一項艱澀的任務，像是掠殺行動，但父親像個快樂的獵人一般預備著用具，我勉為其難的配合他，意志與情感強烈的拉扯著。兩隻家狗以及才剛生三個寶寶的母狗在獵人身邊興奮環繞緊張踴躍，不時往黑黝的森林深處眺望凝視，時而低狺時而狂吠，裡面的野性似乎突然甦醒，變成兇猛的獵狗。三年前曾經陪父親夜狩，卻被淡淡地叨唸，之後，我才明白自己已經不像獵人的兒子了。我默默尋思，進入森林是什麼深層的內涵?夜間的森林裡，隨著父親打獵。漆闃的森林比白日更加幽深，燈光除了引路，也是探照獵物的工具，我學父親將頭上的一線光束投射在樹林間尋索獵物，亦步亦趨。突然，父親停下腳步，肅身靜立，他發現了樹上的獵物。強烈的光束射進獵物的眼睛，反射出明亮的白光，牠忡忡注視著陌生的光線，迅雷不及掩耳，父親獵槍迸響，獵物從樹上翻落，像來不及反應就瞬間跌入驚懼深淵的靈魂。槍聲嚇了我一跳，耳朵還在嗡響，四下乍然一陣寂靜，然後獵狗蜂擁而上，爭先恐後竄躍到獵物掉落之處，挑釁邀功。那獵物成了第二天桌上的食物，父母在飯桌上討論著打獵的點滴，我雖感到興味索然，可是陪伴著他可以更多認識他。我注意著他在黝黑中行進間專注的眼神，彷彿白天所有的疲憊都褪掉了，他是森林中的巨人，我永遠無法跟他比。但是從文化與情感上，我試著把斷掉的線索重新連接上，對暗夜的懼怕無法再吞吃我想認識父親的渴望。

三十二歲那ㄧ天，我從繁華的台北回到少時離開的家，我已逃避很久了。我對父母似乎熟悉卻又陌生。每次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弟伴著微醺的父親，帶著酒意開心的用母語彼此談論打獵的趣事時，我總感覺自己離父親好遠，表弟更像他的孩子，他滋潤了父親這一塊原住民文化上我無能為力的失落。表弟仍然是山上的原住民，而我，已是城市的台北人，我不知道如何與父親相處，我不像父親。這座山是我練習很久才漸漸喜歡它的，以前我想逃避它，它代表失去自我的監獄，孤獨無助的象徵。我嚮往森林遙望的繁華城市，我曾經以為躲藏而迷失自我，.直到生命河把我又推到面對它的時刻，我才漸漸學習認識父母，也漸漸愛上這座神秘的森林，比過去自在的面對它。在腦海中我時常浮現一個畫面，約三歲時候，我在一個充滿雲霧拜訪的下午醒來，一個剛剛哭過的小男孩，身邊沒有人，我走在森林中杉樹圍繞的山徑，單獨走向我眼見不到的父母，他們在工作著，他們一直在工作，她們忘記了我，很孤單無助。那團雲霧的拜訪，後來我漸漸明白是耶穌的奇特的愛的拜訪，有一個來自於小時候認識耶穌的河流，流到了我生命河裡。國小國中父母太忙，但我卻幾乎沒有父親的記憶，我很多與媽媽的記憶，國中後我發現自己喜歡男生，父親在哪裡?

媽媽有癌症，她拖著老化的膝蓋..要去找靈芝.,野生靈芝一兩2000-3000元,很貴..若是找到,就省下很多錢....我隨在她後頭..我不敢在她前面先走,表示尊重,除非她要我在她前面走.她在的一天,我都要尾隨在她的後面..因為這森林是她展現自我與自由的地方,這座山需要這位女獵人,這山才有意義。癌症都無法磨掉韌性與強度的生命力,就像她化療結束第二天,她就吵著要到這裡,第三天到醫院掛急診，我擔心的不得了,這是她得癌症對態度..她實在很強耶,她不在森林這森林就會失去趣味. 從小她就在森林間穿梭,小時候就學會男人的守獵行為,她放陷阱的技術比父親強10倍。她本能的辨識蹤跡的技能,野豬，狐狸，穿山甲，老鼠等無法逃過她的眼睛，她也會教導我，可是我總是忘記，好像這座山跟我沒關一樣無所胃。我覺得森林是她的冰箱，她時常帶我去看前一次上山放下的陷阱，她總是獵到東西，好像從冰箱裡拿出食物一樣簡單。在我很小的時候，她勝過了人類對百步蛇的恐懼，不得以獨自捉拿擋在山徑的超大的百步蛇，為了下一個人經過這裡的安危，而後被部落封為女勇士，比男人還像男人，讓部落人群對她敬畏三分。我也曾經親眼看過她為了保護受氣的丈夫，很勇敢的捉起比他高大的男人的領口說:你敢欺負我的男人，你算什麼男人，母親超級強勢。

兩天的放假,陪伴的心情,很少到這座我父母的山..那裡雖然有我舊時感受無法做自己的記憶..但這次的陪伴.在我安靜片刻之時,我向耶穌有了一個回應;請原諒我討厭這座山的內在誓言 請原諒我強烈恨過父母，情緒壓抑下來，我求主將過去攔阻祝福的石頭挪走。在這一點點禱告卻深入心靈後,在我裡面升起了"體諒"兩個字,我體諒我的父母及她們動盪的年代形成的個性與教養方式，我接納他們的不完全，我與我內在的小孩合好，告訴他，他是很愛他的父母..不需要控告自己做的不好。我的胸口那種緊縮感覺鬆開了，我與父母合好，我其實也在跟自己合好。同性性驅動減弱，那透過同性情感需求的防衛機制又鬆開了一些，我的心被生命河湧流的體諒所滋潤。


在起霧的下午..我離開了那座我認為很神秘的山,神在雲彩中..她們在神的裡面，神時常拜訪我們，陪伴..我有一種落實的感動，我透過陪伴父母，我其實也在陪伴我自己。寫到這裡，我有一種想哭的感覺，彷彿主對我說:就哭吧，讓所有傷害都隨著你的眼淚逝去，你是生命的勇士，在困難中，你時常求耶穌給你勇氣面對，這就是勇士。

在你頭上，我要為你帶上生命的冠冕，你爭戰的日子已經結束了，現在這時刻是你休息的日子，你的生命是我用恩典與慈愛引導進入豐富的，而也是經過你努力的征戰，不妥協的意圖得來的，你願意在黑暗之處相信有光。你是我的王子，你是我的兒女，你是我所愛，你的心吸引我靠近你，很多受傷的人會來到你的面前，你會給她們安慰與扶持。